1030 知者與無知者都不言,所以人間無道

我不喜歡拿著各種學問的名詞來充自己門面,因為老實說,這種東西在走過了以後,會發現沒什麼意義,就只是一個方便的法門而已。(但是我還是會常常用這些名詞,因為一個名詞幾個字就可以省掉一大堆解釋的時間,太方便啦!)

但是我們人跟人溝通,就是一定要用些什麼來代換那個「什麼」來方便理解。

例如那個瞎子摸象的故事,一隻象是什麼?我們可以用外型描述、可以用質量跟組成來描述、可以用界門綱目科屬種來描述,但是我們永遠無法精確地對瞎子描繪出完整的象。於是我們打算讓這些瞎子們去實際面對象,但是這些瞎子又只會描述他們摸到的地方。

是的,這就是許多已經建立自己一套系統哲學(不管哪個方面的系統哲學)的人會遇到的很麻煩的事情。

所以佛教才會有此一派一說:佛經非佛、佛法非佛。因為那個無以名之的對象實在太難以描述,我只能用我的方式描述,這是我認識的佛法;然後我為了要讓你知道我認識了什麼佛法,我化之為文字,於是為佛經。

但是我要描述我認識的佛法,為了要讓你懂,我必須要遺棄一些我認識的細節。然後我要化諸為文字,又要再遺棄一些細節,才方便其他的人懂。然後回到原本,我怎麼知道我認識的佛法是佛的全部?我是不是其實也只是知道了佛的一部分就以為我認識了佛?你從我捨棄了很多細節的佛經去理解到的佛法,跟我認識的那個佛法到底是不是同一個?因此佛法佛經皆非佛。

我要描述天邊那一抹彩霞多麼美麗,我照下來的時候,相機會把我看到的一些細節遺棄,然後我印刷或上傳的時候,印刷廠或 Facebook 又會把一些細節壓縮遺棄。

用文字描述好了,我會發現我只能描述「一抹彩霞」,或是描述「一抹紅豔的彩霞」,或是描述「一抹掛在天邊,真紅慢慢演繹到橘紅的彩霞」。問題是,天邊是什麼、真紅又是什麼、橘紅又是什麼、演繹又是什麼?中間一定不是只有這兩種顏色,還有其他幾千萬幾億幾恆河沙的細節無法描述。

因此任何人想要傳遞某種「道理」出去的時候,會先受限於個人認識的制約,然後再度受限於跟他人共通認識的制約。例如要怎麼跟天生眼盲的朋友講紅色是什麼?

這種「語言」、「文字」的化約是很可怕的,常常傳遞出去一個不小心就變成了跟你無關甚至相反的東西,偏偏還會掛你的名字。像是市面上一堆掛著巴非特的名字的書跟投資課程,我們永遠找得到巴非特的英文信件、演講的文字稿來反駁這些以巴非特為名的書跟課程內容。

但是要推廣出去,又不得不化約成簡單的文字,不然知識無法普及那只不過是個人有用而已。但是化成簡單的文字,又不知道會不會引起誤解、產生什麼麻煩事,然後搞不好過了幾年我又對那個無以名之的對象有了更深的認識,接著我發現我之前化約的太簡單結果已經造成了廣大的誤解了。

我沒有救世的宏願,我也沒打算這麼做,所以我不會覺得該努力去救些什麼人,更何況我也不覺得我有什麼資格或能力。緣者得之,我因為這些緣份,我建立了一套自己的哲學觀、世界觀、投資觀,我也努力地想知道這世界還有多大,如果有人跟我認知的這個世界有緣,他自然能從我自己的文字、我自己的思索、我自己的言論中獲得他自己的世界。

是他自己的世界,不是我的。也許我們認知到的是同一個對象,但是搞不好完全不是同一個對象。緣起性空,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涅槃寂靜,講的就是這種認識。

於是最後就會變成:「你的王道不等於我的王道。」這種無解的情況。

世間本無事,人自擾之。

禪宗六祖惠能的接下五祖弘忍衣缽的故事眾人耳熟能詳,六祖惠能不識字、接下衣缽前也只是砍柴的小僧、修習佛經佛法據說也不過八個月而已,但是他卻能夠請人代筆寫下「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這個名偈。使得五祖弘忍傳他衣缽。

因為有的時候深厚的知識、努力的學習反而是阻礙認識那個什麼的最大業障。不想承認自己無知,就會從自己所知中拼命想要找出來解釋的方式,結果最後反而離那個什麼越遠。孔子也有說:「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不過電影《達摩祖師傳》最後達摩傳給慧可那句為了避免旁人看不懂的「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實在是畫蛇添足。不過禪宗這種不拘形式的傳教方式,也因此跑出了很多會故作高深的人,反正這種行為很好模仿,背後到底有沒有懂那個什麼其實旁人也看不出來。(離題)

而緣又是什麼?

史上最強哲學入門:東方哲人》舉了一個耳朵國的例子,很有趣:

假設,你出生在一個「一看到耳朵,就會感到興奮的文化大國」。在那個國家,有一種奇妙的習俗:女性出生後,就會包住耳朵過生活,只會讓真正深愛的男性看自己的耳朵。假設你是從小在這種國家長大的男性……毫無疑問,包括你在內,全國男性應該都會想著「哇啊啊啊啊,好想看女生的耳朵啊」。

假如,出於某種意外,有個美少女的耳罩脫落,你驚鴻一瞥,看到了她的耳朵……那麼,她會滿臉通紅大叫「啊,不許看!」你則覺得「太棒了!」興奮到心臟快要破裂吧。

在這樣的世界裡,大家都執著於耳朵,人生也是以耳多為中心。有的人會跑道很遠的城市購買耳朵寫真集,以免被熟人撞見;有的人會瞇著眼睛,觀賞在耳朵的地方打上馬賽克的DVD,費盡心思想看出耳朵的形狀。非但如此,甚至還有人為了看到女生的耳朵而犯罪,像是強拉對方露出耳朵,或是偷拍等等。

至於你,只要一想到耳朵,就會燃起低等的情欲,也因而陷入自我厭惡的痛苦當中。

有一天,你家來了個外國人。在他的國家,並沒有不讓耳朵外露的文化。因此對他來說,耳朵根本沒有任何特殊意義。聽了你的煩惱後,他笑翻了。

「莫名其妙,你到底在做什麼啊!」(笑)

竟然會這樣!在這世界上,竟然存在著不執著於耳朵的男人!

你大受打擊。不過,認真講起來,世界各國的文化跟價值官員本就各不相同。例如,有的國家認為「脖子很長的女性很美」,有個國家則認為,「下唇厚的女性很美」。假如那些國家的人來找你商量:「我好想摸別人的下唇,都快要為此犯罪了,怎麼辦才好?」你應該也只能回答他:「莫名其妙,那就戒掉這種喜好不就好了嗎?」(笑)

總之,耳朵原本並沒有什麼固定的價值,是因為個人自己的認定,才賦予它這樣的價值。因此,可以從邏輯推導出的結論是,自己對於耳朵的價值感與執著,只是一種空虛的東西,並無確切實體。

可是,就算得到這樣的知識,就算理解這樣的道理,事情也沒有任何改變啊。

當然,光是講講,就只限於紙上談兵。

「什麼耳朵不耳朵的,根本不算什麼,只是自己的執著。只要察覺耳朵沒什麼太大價值,捨棄那種執著就行啦。這麼做,就能逃離為耳朵所困的苦惱。」

原來如此。你十分瞭解這樣的道理,也認為就是這樣沒錯,言之有理!

但是,就算這樣又如何?就算知道這道理,也同意這道理,日常生活還是沒變啊。你還是一如往常,會在夜深人靜時,上網輸入「耳朵 圖片」這兩個關鍵字搜尋。

*** ***

你下定決心,要跟這樣的自己說再見,要克服對耳朵的執著。因為,那位對耳朵毫無執著的外國人,看起來生活得如此幸福。

有一天,你在樹下持續默想。你排除任何先入為主的想法,也不再評定自己的欲望到底是好是壞,對於腦海浮現的想法,只一直以「無、無」否定,堅定地持續觀察自己內心發生的事情。

等到你的思考停住、區隔消失的那一瞬間——那是極其短暫的一瞬間,但在那一瞬間,「智慧」出現了,某種奇蹟也到來。你進入嬰兒般的純潔境界,實際感受到「此刻正在發生的事情之本質」。你是在親身體驗下理解的,並不是透過知識、邏輯或言語。

你總算悟出終極的真理了。

「這 不 過 是 耳 朵 而 已」

「哇啊啊啊啊啊!」你大喊著,抱著頭倒在地上。

「一直以來,我到底在做什麼?根本愚不可及!不過只是耳朵而已啊!我一直以來那麼苦惱,根本一點也不值得啊!」

過去以來,自己竟然為了耳朵那麼拼命,實在太愚蠢也太丟臉,你自己也覺得可笑。

天亮了,你來到街上一看,世界在你眼中已經變得完全不同。你體會到一種極其輕鬆的自由感受,就好像自出生以來一直束縛你的枷鎖,終於解開了一樣。如今,你得以帶著這樣的幸福感看待世界。只是……

「哇,大家還在拚命為耳朵癡狂耶!」

世人還是一如往常,執著於耳朵,為了耳朵的事苦惱。你覺得十分悲哀,想要設法把自己的「理解」傳達給別人知道。

可是,該對他們講什麼才好?就算告訴他們說「我就說,你們只是自己陷入那種想像而已,不過就是耳朵啊」,又能夠說得通嗎?

事實上,雖然你設法用語言傳達出自己瞭解的事,但是完全不管用,周遭的人完全無法理解。

接著,發生了出乎你意料的事。

*** ***

在那些跟你交談過的人當中,開始有些人,嚮往起能夠對耳朵抱持超然態度的你,最後還稱你為「超越了對耳朵執著的聖人」,崇拜起你來。

你心想:「哎唷喂呀,真無聊,根本沒有那麼了不起呀,這只不過是很普通的事情。我就只是突然覺得,原來耳朵不算什麼。」

你對於周遭的尊敬目光感到厭煩,決定先避一避風頭,躲到杳無人煙的深山去生活。等到過一陣子,你又下山來時,事情已經演變得非常誇張。竟然已經有人成立把你當成教祖的宗教團體,視你為神的化身、當你是信仰的對象。

「教祖大人總算下山來了!」

這樣的傳言,短時間就傳了開來,教團的人蜂擁來到。教團的代表向你致意:「教祖大人,我們等您很久了!我們成立了一個教團,要跟您學習您那了不起的教誨,還要把它傳播出去。請您看看,現在已經有一千名以上的弟子了。包括我在內,已經有幾個人,照著您的教誨,成功脫離對耳朵的執著。教祖大人,請您務必領導這個教團!」

你覺得這個教團實在很可疑,因此堅決婉拒擔任教祖領導大家。於是,教團成員說,「既然如此,那請您在我們當中挑選一位接班人。」你心不甘情不願地同意,說「那倒是可以」,於是參加了挑選接班人的大會。幾個候選接班人來到你面前,口頭描述自己達到的境界,以及理解程度。

「對於耳朵這樣的東西,我不屑一顧!它毫無價值可言!我已經克服欲望了!」

「耳即是空!空即是耳!」

但你總是覺得哪裡怪怪的。像這樣大聲講出已經斷絕對耳朵的執著,是一件相當奇怪的事情。

當然,他們嘴上講的事情並無問題。或者該說,他們等於是在重複你以前講過的事。若以「知識」的角度來看,內容完全相同。

但是,他們真的達到和自己相同的理解狀態嗎?

真的跟自己一樣,已經理解了嗎?

你試著畫出耳朵的圖,微笑著拿到他們面前。

「這是?????」

「哇啊!!!!!」

對於你突如其來的行動,大家都滿臉通紅地吼叫起來。有人發起脾氣,有人閉上眼睛,像唸咒般拼命說著:「那只是耳朵而已,那只是耳朵而已。」

你覺得好失望。聽起來,他們似乎已斷絕對耳朵的執著,是一個聖人集團,在社會上也受到大家的尊敬。但事實上,他們似乎只是知道耳朵沒有什麼特別價值的道理、瞭解這樣的知識而已,沒有任何一個人真的有過和你相同的體驗,進而悟出真理。

*** ***

在亂成一團的信徒中,你發現,唯有一名男子強忍笑意,冷眼看著現場的混亂。

你看著他的眼,試著對他露出「真是無聊得可以」般的微笑。於是,他也向你露出「唉,真的不好意思,真拿這些傢伙沒辦法」般的苦笑。

你十分確信,在這群人當中,唯有他已經透過與自己一樣的「體驗」,真正瞭解,而不是當成知識吸收。

「你叫什麼名字?」

你走近他身邊,把耳朵的畫遞給了他。 這就是緣。

不過,萬一真的是戀耳癖的話,該怎麼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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