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5 「對的人」兼問與答

昨天把這半年以來的一些想法寫成了一篇「諸君!我最喜歡下沉中的公司了!」,有看到一些迴響想回應跟被催稿,剛好今天有得空,就順便寫一寫免得稿積太多之後就懶得寫。

  • 「蜀中無大將,廖化為先鋒」

是的,那整篇的基本概念可以化約為這大家耳熟能詳的十字沒錯,但是卻又太嫌簡略。事實上廖化(或叫廖淳)並非平庸,蜀漢末期雖然除了姜維沒有其他我們一般人會注意的將領,但是當時蜀漢的靠著老虎將們... 對,當時蜀漢主要領兵的將領如鄧芝、宗預、張翼、王平、廖化、句扶、羅憲這一群五六七十歲的老虎將戰績蜀漢末期查諸正史是幾乎全勝... 還有那種超牛的一個打十幾個還打贏的戰況。

正史中的廖化未曾記載有無參加黃巾之亂(應該也沒有,年紀對不太上),他應該是出身荊州士族,不管如何,他一開始出現在歷史記載是蜀漢前將軍關羽的主簿,這在三國時還是一個重要官職,參機要起草命令,甚至可以帶兵領兵。

在劉備東征孫權的時候,出現了很多之前未曾聽過的名字,像是馮習、張南、輔匡、傅彤、廖化等等,這些人在蜀漢關張馬黃趙五虎將星(加上魏延)的掩蓋下,總讓人覺得蜀漢人才凋零。事實上這些人都是劉備在荊州的時候訓練出來的荊州兵幹部,黃忠跟魏延其實應該也是這個系統出身的。也就是說,這是蜀漢軍將世代交替的過程,當時蜀軍三大主力是白耳軍(劉備流浪北方時所建,當時蜀漢最精銳部隊,劉備戰敗時白耳軍督陳到率數百人據險斷後,結果擋下東吳數萬追兵)、荊州兵、東州兵(劉焉入蜀從北方帶入所建,後來也是這一派引劉備入蜀)。劉備東征的時候主力是荊州兵。

換句話說,廖化等人本來就是劉備訓練出來的下一代蜀軍領袖,要說平庸也不太可能,因為劉備其實是非常實力主義的,不然怎麼會識拔魏延黃忠法正諸葛亮王平等人?再者,先鋒也不是隨便一個將領就有能力可以當得好的,像那個被丟去壓力訓練失敗後來被斬掉的馬謖...

再講下去又要離題了。我一直覺得劉備除了識拔諸葛亮比較莫名其妙以外,其他的將領文官都有跡可循是訓練出來的。也就是說,劉備手下的精英很少是那種天縱英才一開始就能擔大任那種,都是從基層慢慢練出來的。

事實上現實中也是如此,一開始就跟諸葛亮一樣天才的精英是非常稀少的,你我可能本來就都是平凡的人,慢慢經過訓練磨練才能夠擔當一方大任,也因此,找到自己能夠被適當訓練到,能夠有足夠舞台發揮的地方是很重要的。諸葛亮就曾經對想回到北方的同窗孟公威說;「中國饒士大夫,遨遊何必故鄉耶?」那個時候基本上曹操已經統一北方,帳下謀士如荀彧荀攸郭嘉賈詡程昱等等不但早有盛名,而且經過北方這麼多場戰役,早就都不是可以輕易取代得了的。

就連三國最後的贏家司馬懿,這時也只是個小小的文學掾;後來投身北方的徐庶,在劉備這邊可以參謀機要,但是到北方就僅達到右中郎將、御史中丞,還讓諸葛亮感嘆:「魏殊多士邪!何彼二人不見用乎?(二人指徐庶與石韜,石韜曾與徐庶一同投靠曹操,黃初時為太守、典農校尉)」

也因此,如果你覺得自己是人才,想要舞台的話,去競爭激烈的地方未必能夠有你的舞台,偶而換個想法,找個可能可以快速有自己的舞台的地方,或許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 「公司不是家」

剛好我在寫上一篇的中間,我看到這一篇「联想员工亲历联想大裁员:公司不是家」,原本想要納入上一篇的內容,後來還是忍痛移除。

你可以在我的文章中得知我的想法「能夠同存共榮當然好,但是如果無法,我能力經歷都兼備了,我隨時可以去下一個職位去當下一個職位對的人」。人是很容易不想改變環境的,但是你如果不想主動,就是把自己的選擇權被動交給上面的人決定你的生死。

這也是我講所謂「對的人」並不是亂『扛起公司興衰的責任』這種奇怪的責任,而是他對自己負責。他對自己的人生、對自己的職位、對自己的工作內容負責,該建言就建言,該反對就反對,如果因此無法繼續在原有的公司任職,對他有差嗎?如果你相信一個員工要成為對的人,就要扛起公司興衰的責任,你又不知道該做什麼,最後被公司裁掉,你真的覺得你自己的情感可以有辦法承受嗎?

你想要扛起某些責任,但是某些責任在你能力不夠的時候,是不該隨便扛起的。你如果真的想要扛起公司興衰的責任,你就要知道自己該怎麼作、該做什麼、然後就去準備就去作。這樣自然那個位置會落到你身上。但是如果你真的這樣做了,你是在扛起公司興衰的責任嗎?我是覺得看起來是這樣沒錯,但是本質上不是:你其實是在對自己負責,你想要那個責任、職位、角色,所以你去準備承擔甚至開始做了,所以你才得到那個職位、角色,然後才扛起公司興衰的責任。

剛好前幾天有一篇「美國人,印度人,與華人在積極程度上的差異」,我覺得這一篇比我原本化約成數行文字的論述好上很多。

我可以舉我自己當作例子。我在這間公司,主管交給我東西我會處理完成,但是我除了處理自己被交付的案件之外,我還主動去問同事為什麼那樣處理,怎麼想到的,甚至主動幫同事接手處理業務。等到我的處理事情的能力達到一定程度的認可以後,我開始主動去攔一些難度比較高的 issue 自己接下來... 也因此誤打誤撞這三個禮拜解到一個不但被認可這問題難度很高,同時也很 critical 的 issue,然後我順利解了這問題。當然這不是我一個人所能達成的,包含因為我被這問題佔走資源,所以其他同事被迫要幫我接手另外那些一直進來的 issue,以及主管願意讓我被這個問題佔走資源,而讓我能夠專心把所有方向都釐清。

所以在我好不容易資源空出來開始回過頭接手原本日常的其他業務的時候,我出了一點小包(太武斷判斷但是立刻更正)也無損於我這段時間建立的 credit 了。

這樣你會不會覺得我似乎在這個位置上是那所謂具有六個特質的「對的人」?但是我可以跟你說,我並不想扛起這間公司興衰的責任,我又沒有股票,也不是什麼高階管理階層。我如果到那個位置,我扛起這些責任也是在對我自己負責啊;我對這間公司也沒有充滿熱情跟認同,我只是想儘速恢復跟精進我的專業能力,然後往下一步前進。至於下一步怎麼走往那邊走,我其實還沒有明確的想像。不過其實那也無關緊要:重點是下一步的機會在我眼前的時候,我有沒有能力去把握不是嗎?

而我能夠呈現這樣的特質,其實主要跟我選擇了我能認同他們也認同我的團隊跟主管有非常大的關係。然後我在這間公司我能夠有舞台:這個問題看起來有點嚴重,但是大家都很忙又沒有辦法來幫忙處理, 「剛好」 我平常就在看這方面的東西而且主管也交付我類似的領域去學,所以我就自告奮勇接下這個問題。原本大概還是那種 20% 的時間花在這上面(因為日常業務也是要處理),隨著災情的越趨慘重,漸漸我是 full resource 在這上面,然後我才能夠順利解了這個問題。

有一句話是說:「機會是給準備好的人」,你會覺得我是剛好接下這個問題,但是如果我平常沒有一直在到處接觸跟問問題,我主管跟同事也不會把這領域的東西讓我去接觸,最後我也才能把握到這個建立 credit 的機會。那為什麼我會一直在接觸跟問問題?完全只是我知道我取捨了什麼,以及我知道我這樣取捨後,我該做什麼去尋找取得我的舞台。我只是一個知道我自己在這個位置跟這間公司目前我該做什麼的人而已。

  • 「知道該做什麼」跟「想做什麼」呈現所謂對的人的特質的差異。

請原諒我用這麼繞口的句子來表達我想表達的意思。其實這是我本來想寫在上一篇結果被我忍痛刪除的段落,後來被敲碗催稿... 不過我還是不能確定我能不能講清楚我想表達的意思。

先不論你覺得對的人的特質是什麼,你先想像一下這個畫面:某一天你突然發現一個外表跟外顯行為完全符合你夢中情人的對象出現在你面前,你的第一個反應是什麼?

我會想求證這些外顯行為到底是特地迎合我的偏好,還是他本來就是那樣的人。

也就是說,我會想求證他到底是別有目的還是他本來就是那樣。所以我在上一篇最後才說『很多所謂不對的人,其就是完全混淆了「自己該做什麼」跟「自己想做什麼」,這是有微妙的差別的。而這所謂六項特質,「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呈現出來這六項特質;跟「自己想做什麼」而曲意表現出這六項特質是有著極端差異的。』

偏偏很麻煩的一點又是,如果你不把人擺在那個位置上,你又不知道那個人對不對。因為就算他是曲意去迎合你認同的點, 如果他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他其實可能還是「對的人」 。用個更簡明的口號來闡述好了。

我們要做大事,不要做大官 這是以前教育常常洗腦我們的一句話。但是 現實中,我們知道要做大事,手中沒有相對應的權位通常是很難做出什麼大事的。

於是想要做大事的人跟單純想要做大官的人都是以大官為目標,那你怎麼知道他知不知道當上大官該做什麼?他是單純想當大官?還是還有其它的大事想要做?而他想做的大事,是不是他這個位置該做的事情?

來舉幾個人物當例子。

我第一個想舉的,是《告密者》主角 Mike Woodford ,他就是一個知道自己想做什麼跟知道自己該做什麼的總裁。他可以分兩個階段來看:第一階段是他在當總裁的時候,他知道自己想做什麼(想做奧林巴斯最成功的外國人總裁),以及該做什麼(總裁任內的職責,也因此才會追查出假帳問題)。第二階段則是他被拉下來後,他想做的是回到奧林巴斯繼續當總裁以達成自己的目標,但是他知道他該優先做的就是回復自己的名譽,取得該取得的賠償安頓自己家人的生活。至於重返奧林巴斯,那是個能達到也很好,不能達成也無妨的目標。他如果過於拘泥在重返奧林巴斯,最終可能還是賠上自己跟家人。

第二個則是袁世凱。他是一個知道自己想做什麼,卻不知道該做什麼的中華民國大總統。他想稱帝,所以他跟革命黨人密約交換總統來當;但是他不知道自己那時候不該稱帝。他如果那個時候先不要管名位,先好好掌握民心跟穩定施政,過了好幾年之後,那種萬民擁載要求稱帝的景況難說不會出現,因為會看起來像是對的英明領袖啊,以當時民智剛脫離帝制的情況,操縱一下很快就可以稱帝了。要不然至少也能當個幾年的大獨裁者。結果他一稱帝,手上最大的籌碼北洋軍三位主要的將領馬上跟他切割分裂使得他抑鬱而病終。

所以「知道自己該做什麼」與「自己想做什麼」這個差別實在極其微妙,很難講得清楚。尤其是華人教育跟文化圈又習慣要人謙沖自持、自掃門前雪、選民主義(期待被某人選到,所謂的奴性)、棒打出頭鳥...

老實說,選民主義可能不算大問題,吃人手軟拿人手短,人總是希望被比自己強勢的人認同認可甚至被拔到他那樣的位階的。但是你要怎麼樣讓人知道你知道該怎麼做?嘴巴講講誰都會啊。

還是這篇「美國人,印度人,與華人在積極程度上的差異」講得比較簡明跟清楚:

美式升遷,我怎麼知道你能把事情做好?
就我認識,身居要角的朋友或是上司告訴我,他們這裡的哲學是:
『We promote whoever that can do the job well. (我們提拔可以勝任該職缺的人)』
但是重點是,到職該職缺以前,他們怎麼知道你能把該職務做好?
答案很明顯,你要讓他們感覺『你已經在做了』,之後升你只是讓他們能夠名正言順的把責任扣在你身上而已。
你對某個職位很有興趣,不要害羞,跳進去做就對了(當然你原來的工作還是要做好),要等到有 Title 才做事, Title 就絕對不會是你的。
『你已經在做了』,這就是美式的積極。

你已經在做了,你以行動告訴有辦法提拔你的人,你知道該怎麼做,所以你看起來會像是「對的人」。
而只要你看起來像是對的人,那些人自然會從你身上尋找他們能認同的評價。
而追根究底,你並沒有管這些評價,你只是對自己負責,知道自己該做什麼而已。
重點是對自己負責,而不是曲意去迎合他人的價值觀。

而對於要提拔別人的人,
有的時候在沒有人要挺身而出你只好選那種看起來最有意願又舉止最合你的價值觀的人,
或是表現的最沒有意願但是舉止最合你的價值觀的人。(這其實很做作)

然後這樣選出來的,往往就是不對的人:
因為那人可能只是曲意迎合你的價值觀想得到那個位置而已,他並不知道那個位置該做什麼。

如果要舉現實台灣政治的例子的話,「知道自己該做什麼的人」,我會想舉李登輝前總統;只「知道自己想做什麼卻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的人」... 你知道我想舉誰,不知道的話,你大概不住在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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