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30 關於太陽花學運的雜談

因為個人的健康考量,我最後還是決定在家裡面看今天的凱道轉播就好了。
絕對不是因為我昨天把馬總統的鬼話跳針記者會勉強看完了身體嚴重不適,真的。

而這些話,過了今天,或許再寫就沒有意義了。

  1. 我在佔領行政院那天,我有去立法院的現場靜坐支援。因為看到現場人數銳減,加上我有不少朋友都在那邊,我擔心他們所以才跑去。而其實在現場資訊是很缺乏的,像我離開的時候,還在想行政院那邊可能沒事吧,因為手機實在沒有什麼有用、即時的訊息,加上訊號有點不穩定。

    但是我離開的時候,其實行政院那邊正在進行流血事件。所以我一回家看到直播就情緒崩潰。我原本不能理解我已經過世的父親那麼溫和的人,為什麼會在每次提到國民黨的時候就憤怒。但是我當天完全理解這件事。而當天,原本許多對這場學運還多少有點質疑的朋友,也在看了現場的直播後,沉默了。

    或許該感謝馬總統跟江院長,他們一個晚上,就把我費盡唇舌跟心力,花了數年依然改變不了的這些朋友,一夕之間認清你們。雖然有點晚了,But better than never。

    我相信很多跟當天跟我的那些朋友一樣,從原本置疑、責怪攻佔行政院失序脫序,最後看到直播後,再也無法言語。然後對隔天江院長的記者會掩蓋事實、推卸責任充滿憤怒。

  2. 攻佔行政院,是失序嗎?

    老實說,我不覺得。或許很多人沒有研究過各國甚至台灣本身的社會運動的脈絡。事實上,會走到社會運動這一步,本身就是體制內的救濟管道已然全部失效了。而你要讓體制內那些麻木不仁的人正視你們的訴求,就必須要讓他們感覺到痛。

    如果嘲諷責罵都沒有用,甚至立法院都已經被攻佔下來了,還把事情推給自己的政敵打算坐山觀虎鬥,那麼,還有什麼方式可以讓他們感到「沒面子」?只有兩個,一個是攻佔總統府,另一個就是攻佔行政院。而以當天的情況你其實也很難知道參與運動的人目標在哪,早上總統才開了一個挑釁群眾的記者會,如果我是王卓鈞,我一定把佈署重點放在總統府,因為每個人都知道真正惹這些人生氣的是誰。

    所以重點在總統府,立法院失陷;重點在總統府,行政院放空城。

    而其實從去年1985聯盟,很多人長期關心社運的人,都不免感到氣餒。一來是1985太過封閉,拒絕跟其他社會議題串連的可能性,甚至跟當時就已經在反服貿的其他團體如黑島青做出切割;二來是,1985太強調「守法、理性、好公民」。一位社運前輩就這樣說,社會運動不是大家一起上街頭熱熱鬧鬧就好,要達成訴求啊。而且你是要誰「稱讚」你?

    既然要衝撞體制,要的就不是當權者的施捨,而是要他們正視並且讓步。這種守法理性好公民的運動,除了被摸頭外沒有其他的下場。而也果然被江院長的記者會摸頭,和平解散後,才發現被騙。這也是我相信 1985 過去的幾位發起人,這次也積極參與太陽花學運的一個主因。

    而其實攻佔行政院,我個人認為是一個各取所需的結果,但對學運方特別不利。學運方需要升高衝突維繫訴求的能量,政府方需要實質證據把學運方塑造成暴民。而學運方本身是鬆散的組織,很難具體規範每個人怎麼想、怎麼行動,但是他們都需要概括承受所有的事情。所以才會有陰謀論說一開始鼓吹攻佔行政院的人是被派來鬧場的人。

    是誰把整件事從可能會大失分,變成不敗的礎石?我的理解有三個人或團體。

    一個是魏揚,他根本沒有參與攻佔行政院的計畫,也不是帶頭的人,但是他基於本身是佔領立法院的發起者之一的責任感,基於有必要概括承受這個責任的義務感,決定一回到台北就去現場控制狀況避免損害擴大。所以當初有人說他根本是去收割的或是臨陣脫逃,但是隨著魏揚被捕被聲押的不卑不亢,那些批評的聲音就下來了。因為看到了這位魏揚同學,真的完全理解自己在做什麼,也勇於承擔責任。

    而我當時其實在繞立法院一週要看哪邊人少的太誇張的時候要支援的時候,有去關心行政院的狀況,那個時候行政院現場其實很混亂,而我看到好幾台保一的車,很明顯就是一定會強勢驅離的。而行政院的場控很混亂,一個是叫人不要進去二樓,一直強調和平、非暴力,大家要注意安全;另外卻一直有人要叫人進去二樓,說裡面很安全,要大家進去。我後來從電視上聽到魏揚的聲音後,我知道了叫大家不要進二樓、注意安全的人是誰,就是他,魏揚。

    也是他跟其他場控溝通,確定非抵抗的原則,然後後來許多影音紀錄,都可以看得到他其實在努力說服撤離,但是他最後還是基於個人的義務感,陪著堅守不動。最後甚至被控為首謀。我敬佩他。

    另一個是g0v。你或許會想說,呃,關他們什麼事情?有關的,他們立刻跑去現場架了實況轉播,雖然我在立法院靜坐的時候網路完全看不到。立刻保持整體事件對外的透明度,就是他們的最大貢獻。

    最後,則是1985聯盟。你又會想說,又關他們什麼事情?還是有關的,如果不是他們幾次聚眾,都強調和平非暴力,並且在這幾次經驗中學會怎麼組織物資、醫療、場控等,完整地用在這場學運上,或許場面早就嚴重失控,或是早就因為疲勞而最後無疾而終。

    這三點的結合,最後讓佔領行政院這件事,從本來政府已經幾乎成功操作成暴民形象了,最後轉變為更大的運動能量。使得各界原本多少有點擔心、疑慮的人,開始主動參與(聶永真的廣告文案跟眾多主動參與的網頁前端設計師設計的 4am.tw!!)。

  3. 網路世代的動員能力,也是這場學運不同的地方。一開始攻進立法院其實是有點擦槍走火的,但是攻進去之後,立刻各地湧入的物資、甚至立刻架起轉播、各地網路直播,從各地號招的人立刻場外反包圍。讓人見識到網路世代不同的動員方式跟能量。

    而立刻網路直播這件事,使得後來很多傳統媒體、名嘴、官員的發言一直失據。例如說,有些名嘴一直在說學生的訴求一直升高,但是你如果第一天就有看網路直播的人,你會知道其實場內的訴求一直是「退回服貿」、「先立法、再審查」。就連日本網友都因為聽不懂「退回服貿」而在攻佔立院隔天立刻空耳發展出「ほえほえくまー」。

    連日本網友都知道退回服貿就是一開始的訴求了,結果我們同文的傳統媒體居然一直搞錯,最後變成「學生不斷升高訴求」?如果是搞不清楚狀況,那我們的媒體素質堪慮,因為無法正確傳達訊息;如果是搞得清楚狀況卻還是這樣,那我們的媒體素質更堪慮,因為代表已經開始自我審查跟當打手了。

  4. 而我幾度去立法院現場的時候,其實有稍微跟現場的糾察隊起衝突。因為現場很多管制其實對我這個自由派來說,是無法理解的。舉例說動線的問題,一開始是有很多強制動線的規範的。我其實後來有問,誰授權你們做這件事?可是沒有人知道,這其實是很嚴重的事情,因為如果因為這樣,訴求之一的「先立法,再審查」就有可能失去正當性。

    因為要求先立法,其實很大一部份就是為了要「有授權」,這是民主政體一個很重要的,立法跟行政分立的基礎觀念。由人民選出的立法權去授權行政權去談判,然後談回來再審查,不過就重談。但是立法權要有法源作為授權的基礎。不然全部都行政權自己裁量,很容易行政權獨大最後轉為獨裁體制。

    而其實這一點一直有人在反應,最後,我終於有點開心濟南路現場已經有經過討論後,將原本強制的動線改為比較自由的標示動線,而醫療動線機制也僅會在人數超過負載的時候啟動。我欣於看到這樣的對話與參與,以及最後的共識授權。我覺得,所謂反黑箱,不僅僅反服貿這件事而已,我們更應該就在日常對話、思辨,最後達成共識。

  5. 我其實反對將林飛帆、陳為廷、魏揚、黃國昌等人造神。這是前幾天我在自己臉書寫下的文字:

    現在許多媒體、許多所謂的成年人、甚至我的同輩,都不斷地說這些學生、這些人,是「國家未來的希望」。然後將希望寄託在他們身上。
    你如果是史明、李登輝前總統這樣年紀的人,你說這樣,我會感動。但是我看到的是三十、四十、五十、六十的人,一堆還可以再戰十年以上的人這樣說。
    為什麼這未來的希望不是你?為什麼你不能自己代表自己?一定要寄託在某個人讓他代表你?說到底,就是不想負責。放棄思考,跟著某些「先知」、「偉人」就沒錯了?反正出錯是他們負責,是他們思慮不周,跟你沒關?陳水扁是這樣出來的,馬英九是這樣出來的,的還要繼續這樣的循環多久?
    你是個人、你有頭腦可以自己思考、可以自己講自己的意見,為什麼一定要讓別人代表你?為什麼一定要這些人出來衝撞了,你們才把希望寄託在這些人身上?
    「因為沒有人... 」『你就是那個「沒有人」!』

    身為一個人,我最討厭那種沒有自己思辨,只會拿別人特別是專家、學者、央行總裁的言論就盲目支持或反對的人。「我思故我在」,你沒有思,所以你不存在。

  6. 我其實對服貿本身大多沒有意見(那個開放第二類電信除外,因為恰巧是我比較認識的行業。是方本身是二類電信,上次他內湖那棟失火就可以造成台灣出國網路大亂)。

    先不管法源、政治跟程序的問題,自由貿易本來就是有利有弊,就算真的 Z > B 好了,最後結果也是正面的好了,服貿本身問題對我個人來說一直都在那些弊。舉個例,2+2=4, 2+4-2 也是 4 ,重點在那個 -2 的衝擊如何到最小。

    看政府反應,多編列九百多億的預算因應衝擊,去賺一百多億的結果,那是不是說,有某些行業可以賺近千億,但有某些行業也會損失九百億呢?損失假設九百億的產業,失業人口不可能全部轉換到獲利的產業啊,就跟國道全面電子收費後,收費員失業目前也很多人(幾乎是全部的了)無法安置啊。這些人怎麼辦?

    再者,自由貿易很容易產生經濟結構缺陷,使得經濟結構傾斜嚴重依賴,最後就可能喪失經濟主體性,這個隱性的問題是可能更嚴重的。但我沒看到政府這幾年有什麼整體產業政策,都是頭痛醫頭式的見招拆招,也不進行產業調整,然後就急著開放。

  7. 這群參與、支持學運的人害怕競爭嗎?你如果知道裡面有多少世界各國大企業捧著大把鈔票希望他們去上班的人參與,甚至裡面很多我這個年紀,約莫三十多歲,已經在經營跨國公司的網路世代老闆,你會驚訝這一群全台灣最有競爭力、也最不怕競爭的人,居然毫不猶豫地投入這場運動。

老實說我也不怕競爭,但是有些東西、有些價值,如果在台灣消失了,我永遠無法繼續把台灣當我的家。而這些價值,在這幾年其實已經所賸不多了。所以當之前我講說我正在進行脫逃台灣的計畫的時候,我的朋友、之前熟知我的立場的人,都驚訝的問:「連你都要脫逃了?」

我只能說,我努力過,但是台灣並不歡迎我留下。

  1. 今天,看到林飛帆的演說逐字稿,我頗為失望。沒有下一步,那繼續佔領國會的意義就變得不大,只是繼續打消耗戰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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