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26 父與子 (1)

最近發生了捷運江子翠無差別殺人事件,看了看犯罪嫌疑人的背景,其實可以發現幾乎跟我這一輩的背景都驚人的相似。甚至可以發現幾乎所有已知的標籤都貼不上去。因為一貼上去,等於是宣告我也是同樣的人。無法區別,就沒有貼標籤的必要。

於是開始有些詭異的現象,像是以台灣媒體的嗜血程度,居然到現在還找不到嫌犯的父母。雖然這是好事啦,但是媒體的公正跟節制,為什麼只有對某些人有用?像是范佐憲幾乎全家都被翻出來了,甚至很多傳言當初新聞講的繪聲繪影高利貸什麼的,結果最後也都不了了之,最多就是檢察官說了一句:「他還蠻窮的」算是結案。

看了看很多關於嫌犯父母的言論、看法,其實我倒不覺得這對父母很糟糕,就目前所看到的討論,扣除掉一些不知道哪邊聽來的過於天馬行空的想像,我對於嫌犯父母的唯一感覺只有:「這是一對無法面對自己兒子所作的事情的父母」如此而已。這樣的父母很少嗎?我是不覺得啦,那些層出不窮講『自己的小孩很乖,一定是交了壞朋友』、『都是學校老師沒教好』的父母其實也都是類似的,只是嫌犯犯的罪太大了,也沒有可以推卸責任的「壞朋友」、而且也上了大學也沒有可以歸咎的「學校老師」而已。

而從一些報導的那些嫌犯的自白(雖然應該偵查不公開,完全不知道為什麼會流出來),我看了只覺得哀傷。這是一個壞掉的人,他不見得有什麼疾病,也不見得有什麼社會適應的問題,甚至他對於「做大事」的這個想法,只要有一點點機會讓他到他可以發揮的地方,可能就是一個無比熱情具有一定成就的人。我哀傷他沒有機會從壞掉的情況回來。

他的那些想法,其實我也有過;只是我遇到了一些機會可以從壞掉的情況回來而已。

當然每個人的狀況都不一樣,而每個人的經驗也都沒辦法複製,甚至我接下來要講的個人經驗也沒有要罵我父母的意思,只是一個以他者的眼光觀看自己到目前為止的生命歷程做出一些評論而已。

我遇到的機會,就是我母親因為癌症走了。等等,先別往我身上貼標籤。

我母親一直是我生活中最大的壓力源,要說那是我母親的問題嗎?也不見得,但是她無法好好處理家庭關係這件事倒是我們家庭甚至她自己都一致的想法;我母親朋友很多人都尊稱她「翁姊」,理性客觀,遇到事情也很願意聽她的意見。但是她對於家人就沒辦法了。

當然她對家人這麼執著有她的理由,只是對於被她執著的家人來說,實在是一場災難。我爸就一天到晚藉口工作應酬都很晚回家,而且沒醒著回家;我姊則是早早就不太回家;而我沒那個勇氣跟能力離家,於是最後就跟我母親變成一種依賴共生的關係。

我從小成績不錯,國高中時進了補習型私立學校念了直升班(而且也感謝直升班有兩位非常特立獨行的老師對我影響深遠),雖然興趣在文史但是因為我母親要我念醫生為她出一口氣所以只好念第三類組,倒也還成績沒太差啦,但是醫生這條路不是我想走的倒是很清楚,畢竟高中同學很多人的家長都是行醫的啊,多少可以聽一些醫生的甘苦談。對比我母親當時覺得念醫生就是可以賺大錢的觀念,實際接觸朋友的父母們,其實可以知道,我一點都不想當醫生:生命對我來說已經太沈重,我沒有那個能力去多負擔其他人的生命。

大學的時候,我準備了兩張志願表,一張是我母親填的,不是醫就是藥;另一張是我填的,我母親看到前五六個志願都是醫學院都以為是同一張,但是我知道我的落點前六志願的醫學系都絕對上不了;所以我偷偷換了第七志願以後的志願,開始填電機跟資工的志願,後來也就唸了台大資訊工程系。只是進來才發現,要用到的數學底子意外的多啊,我對於數學真的沒那麼拿手,我比較擅長的是抽象化的部份。

然後我母親就生氣了,最後就變成我母親乾脆離家去工作。我不確定是誰建議我母親去社工領域的,反正之後我母親到處晃了一圈後,最後落腳特教早療領域。然後在過了很久,反正不是我大一的時候,大約大三吧,我母親才說,『好吧,反正軟體業應該也不錯』。不過我猜是當初 .com 泡沫一堆科技新貴她才覺得也好啦。

也就是說,我到大三,也就是差不多嫌犯這個年紀,才第一次有機會從母親給我的巨大陰影中離開。

但是我沒有離開。

<接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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