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28 父與子 (2)

<接上篇>

不離開的理由有很多,不過我想最大的理由大約是我整個人的個性、經驗都已經被型塑定型了,要脫離本來就需要極大的勇氣。就跟經典片《The Shawshank Redemption》(或者是,『刺激1995』)一樣,你在一個狀態數十年了,突然跟你說你自由了,你真的有辦法脫離以往的那些將你定型的過往嗎?

這段時間其實是我人生覺得最虛無的一段時間。因為什麼事情都不用做,沒有目標,沒有敵人。過去二十年來跟母親同一陣線攻擊我父親棄家、無責任感,屏棄我姊常不在家,當一個人人生中習慣做的事情突然被告知:「你可以不用這樣做」的時候,那種空虛感其實不見得可以忍受。之後就是我提過的事情,順利畢業,然後完全不知道到底要幹麻,所以也沒怎麼認真去考研究所就落榜,然後就去當兵了。然後在當兵的時候發生了一些事情,也讓我想起來很小的時候發生的那些事情,最後就是我整個人壞了。

如果大學那時我母親沒有發現她對我造成的陰影太過巨大嚐試想要放手,在我壞掉的這個時候,內心充滿的各種想法,只要有任一個我有足夠的動機去實行,大致上都可以造成無法挽回的結果。如果沒有家人跟朋友的幫助,我不知道能否撐過那段壞掉的時間,然後將自我重塑。

前前後後,我的自我重塑從完全崩解到勉強算是可以恢復正常社交行為,花了三年多。而其實我知道,只要我母親還在,我就不可能完成我的自我重塑。而這段時間,我母親又罹癌,所以更不可能跟她談那些可能會讓我們吵起來的事情;尤其是我的成長過程遇到的很多事情,如果沒有跟她對話、爬梳並且取得互相的諒解,她對我造成的壓力就一定都存在。舉例來說,我曾經想要追求一個女孩子,然後其實也差一點點了,結果被我母親遇到,然後她把那個女孩子嚇走之類的事情(當著對方的面說你太醜了配不上我兒子這類的)。

然後我母親乳癌末期拖了三年,然後過世了。過世的時候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因為有太多的事情還沒辦法跟她對話完她就走了;雖然她造成我很大的壓力,但是在日常生活上,我們還是互相支持、互相依賴的走過二十多個年頭,尤其是跟她一起在那邊罵我父親,那根本已經成為日常的一部分,那種生活頓失重心支柱,然後留存下來的另一個又是平常靠罵他來取得支持的力道的感覺其實有點五味雜陳。

說親,再也沒有比我父親血緣更親的人,說不親,也沒有比他更讓我看不起的人。不過在他離開之前,我們還有時間跟機會可以和解。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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