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19 焚書坑儒 - 短評《秦始皇,一場歷史的思辨之旅》

心情不爽所以來寫個無關的東西平衡一下心情。我對呂世浩教授的《秦始皇,一場歷史的思辨之旅》至少有兩個明顯的疑問。

一個是焚書坑儒(西元前213, 212)。他不對後人偽作的部份提出思辨,而是直接拿來當作思辨秦始皇的材料;問題是這整件在近代史學幾乎已經辯證到爛的題目以目前的證據幾乎可以確定,焚書的確有發生,但是可能不是那麼令人髮指的事情。

若以史記記載李斯的建議:「臣請史官非秦記皆燒之。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敢有藏《詩》、《書》、百家語者,悉詣守、尉雜等燒之。有敢偶語《詩》、《書》者棄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見知不舉者與其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燒,黥為城旦。所不去者,醫藥、卜筮、種樹之書。若欲有學法令,以吏為師。」,則可以看到是限制不同身份只能保存不同的書籍,避免私人治學(簡單來講就是以身份限制藏書,而且這個起因是一個儒生淳于越要求回復封建制度廣封諸鎮諸侯,讓秦始皇不爽。就大概像是我們現在還有人倡議獨裁專制好一樣。但是令人意外的是,秦始皇的宮廷中,也是聚集了諸子百家的博士)。

但是坑儒呢?先以史記的記載來看,
《史記·儒林列傳》:「及至秦之季世,焚《詩》、《書》,坑術士,六藝從此缺焉。」
《史記·秦始皇本紀》:「始皇聞亡,乃大怒曰:「吾前收天下書不中用者盡去之。悉召文學方術士甚眾,欲以興太平,方士欲練以求奇藥。去不報,徐市等費以巨萬計,終不得藥,徒奸利相告日聞。盧生等吾尊賜之甚厚,今乃誹謗我,以重吾不德也。諸生在咸陽者,吾使人廉問,或為訞言以亂黔首。」於是使御史悉案問諸生,諸生傳相告引,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餘人,皆阬之咸陽,使天下知之,以懲後。益發謫徙邊。始皇長子扶蘇諫曰:「天下初定,遠方黔首未集,諸生皆誦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繩之,臣恐天下不安。唯上察之。」始皇怒,使扶蘇北監蒙恬於上郡。」

扶蘇的那句「皆誦法孔子」是一個很奇怪的插入,拿掉反而語意比較清楚,所以近代史學多認為這句是後人偽作插入,為了替「坑儒」提供證據;而如果對照其他地方(儒林列傳)的記載,這段比較偏向坑方術士,也就是為秦始皇求長生不老藥而禮遇的盧生、徐市等人。但是若時間序沒錯,隔年(西元前210,秦始皇死的那一年)秦始皇還歡送徐市(徐福)出海尋藥唷~所以搞不好這整段都是後人插入的,然後沒考慮好時序問題~

所以近代的研究多半指向,坑儒應該是坑方士,然後坑的也不是當時幫秦始皇煉丹尋藥的那些方士,而是民間一些「為訞言以亂黔首」的方士(可能類似我們現在賣神水、名嘴那種的,不過這目前證據薄弱,無法成定論)。

回到「皆誦法孔子」。秦始皇的宮廷雖然尊法家,但是博士是各家都可以研究(魯迅:秦始皇實在冤枉得很... 他收羅許多別國的「客卿」,並不專重「秦的思想」,倒是博採各種的思想的。),漢代大儒叔孫通一開始也是在秦廷供職,後來才逃到劉邦陣營,最後幫漢朝制定朝儀;但是當時孔子儒家的影響力已經有那麼大了嗎?大到扶蘇可以用「誦法孔子」來為這些方士或儒生辯護了嘛?

按照漢代一開始重黃老之術跟依循秦代法制,儒家的影響力顯然不大,要到漢武帝納董仲舒的意見獨尊儒術之後影響力才大了起來(但是往很有趣的方向歪過去);司馬遷本人也不是純儒家的人,他也沒為孔子美化;秦長公子扶蘇更不用說,他是受秦廷教育長大的,他的老師理當為偏向法家方面的人物(例如胡亥的老師就是偏法家的趙高),很難莫名其妙變成儒家方面的人物;後來扶蘇接受偽詔自殺,也很難想說是什麼儒家節義思想,倒是蠻像那種受僵化的法制教育,結果自己被法制束縛的情況。

沒有在這個地方思辨,反而只是當作一個八卦秦始皇心理的材料,我是覺得很可惜啦。

另一個疑問則是稱呼為「秦始皇」而不是「秦始皇帝」、「秦始帝」是寓有貶義。

在離西漢跟秦代不算太遠的東漢,有一本書叫做《白虎通》(班固總集編寫),這本書裡面有總共四十三條釋義,因為是東漢章帝認可的所以我們大多拿來理解秦漢時代的一些用語。其中他的卷一就有提到號,怎麼使用皇、帝、王、霸的稱號。

會有《白虎通》的問世,就是因為這些稱號混用得太雜,所以需要有人出來正議一下。其中他的分級如果我沒會錯意的話,「皇」是最大的尊稱(皇,君也,美也,大也。天之總,美大稱也,時質,故總之也)。

當然我們可以質疑司馬遷那時皇到底有沒有比帝大,那我們來看一下當初起「皇帝」號的時候怎麼取的(《史記·秦始皇本紀》):

丞相綰、御史大夫劫、廷尉斯等皆曰:「昔者五帝地方千里,其外侯服夷服諸侯或朝或否,天子不能制。今陛下興義兵,誅殘賊,平定天下,海內為郡縣,法令由一統,自上古以來未嘗有,五帝所不及。臣等謹與博士議曰:『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貴。』臣等昧死上尊號,王為『泰皇』。命為『制』,令為『詔』,天子自稱曰『朕』。」王曰:「去『泰』,著『皇』,采上古『帝』位號,號曰『皇帝』。他如議。」

簡單來講,會起「泰皇」這個號,就是因為『五帝所不及』。不過秦始皇不喜歡,所以自己改成皇帝,不管是自謙或是認為自己是皇中之帝或是泰皇已經有伏羲用掉了或這是楚國的貴族所祭之神東皇泰一的號所以不爽,反正一開始皇就沒有在帝下面,自然就沒有貶義。

呂世浩教授的說法完全顛覆了這一整段記載,如果他是引用這一段史記是司馬遷所偽造來講的話就算了,結果他是要講「太史公微言大義」,「貶秦始皇」... 這個,你好歹提出一些駁倒《白虎通》或自己引用的史記段落的考據吧... 順便補充一下,現存的史記在司馬遷、他的外孫楊惲歿後,就已經有佚失,有很多後人增補、誤抄、偽作的部份。現存最早的殘本可以考證是在南北朝保存的;最早的全本則是北宋本。

這本書在網路上享有盛名(我想大概是葉丙成教授 mooc 的推薦造成的風潮),但是對我這種對歷史有興趣,常常看看想想讀讀各家之言的人來說,這本書有點言過其實,甚至很多言論對於真的沒有思辨能力的讀者來說,恐怕還是就照單全收,還是不會思辨。我是覺得挺可惜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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