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29 政府的信任危機

子貢問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論語・顏淵第十二》)

子貢問怎麼治理國家。孔子說:「糧食充足,軍備充足,人民信任當政者。」子貢說:「如果不得不去掉一項,那麼這三項應先去掉哪一項?」孔子說:「去掉軍備。」子貢說:「如果不得不再去掉一項,那麼這兩項應去掉哪一項?」孔子說:「去掉糧食。自古以來人終究是要死的,老百姓如果不信任當政者,那麼國家就不能成立了。」

8/3 公民1985行動聯盟要再度上凱道,「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如果僅僅只是靠民氣可用,那麼第二次上凱道除非這一週國防部、軍方又搞了甚麼人神共憤的事情或說詞,不然這種「士氣」是很難聯繫下去的。

要再上凱道,明確且可行的訴求不可少。

對我個人來說,「偵辦透明化」可能是必要的,至少對家屬來說是必要的,雖然這違反了「偵察不公開」這個刑事偵察的原則。然而,因為軍檢是附屬於國防部下面,現在的問題就在於沒人願意相信軍方的黑畫面辦案。這個事件其實到現在已經是個完完全全的信任問題,而且非常可能擴大到對政府的整體信任危機。

7/31更新:軍檢已經確定將在近日偵結,這個時候我個人覺得既然偵辦透明公開已經來不及了,那我會把訴求轉到審判過程公開。

太上,不知有之;其次,親而譽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悠兮其貴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謂我自然。(老子《太上不知有之》)

最棒的國君治理國家大事,但人民卻不知道他做了什麼;次一等的國君,用道德的感化教育人民,人民親近他而且對他評價很好;再次一等的國君,用刑罰政令治理人民,人民聽到他的名字就心生畏懼。最次等的國君,以為可以欺騙人民而愚弄人民,人民都想反抗他。有的國君自己說話不算話沒有信用,那人民更不可能相信他。
最上等的國君悠哉悠哉,非不得已不輕易發號施令,等事情大功告成圓滿完成了,人民都還不知道這是國君的功勞,反而都覺得說本來就是這樣的。

大埔、美麗灣、文林苑、服貿協議等案,之所以沒有辦法發展成大規模的政府的信任危機,目前我的觀察大概有二,其中一個是資訊的不對等;也就是說利用不對等的資訊跟媒體傳播管道,將反對者打成無事可幹的刁民之類的,然後又很不巧的,反對者很多其實是外地人或是小型企業來聲援的,藉由媒體操作,可以輕易地作成「搞不清楚狀況的外地人/小型企業來破壞地方/台灣經濟繁榮」然後控制一些本地居民或是自以為不會被影響人的跟反對者對抗。然後藉由有人反反對者的這個事實,可以操作讓原本就很不清楚跟不太關心的人產生「又是吃飽太閒的人到處搞的抗爭」的這樣的刻板印象順利洗腦,然後趁機推行被法院駁回、被法院取消、被法院要求暫緩執行、被立法院要求實質審查的措施。

另一個則是雖然你我知道這些地方的開發或炒地皮或是服貿協議的讓利其實可能只是個虛假的泡沫,但是的確可能有人會得利。在這樣的利益下,尤其台灣這幾年經濟狀況不是很好,在一個利益明擺在眼前的情況下(雖然大部分人吃不到這個利益),本來就不見得會引起很大規模的反抗。

然而洪仲丘事件就不是這樣一回事了。為什麼我會覺得必須要把偵察透明化當作一個訴求,不管是其他調查單位介入也好,或是仿照當年真調會也好,其實都是必須要逼迫政府接受的?因為現在政府/國防部最大的危機就來自於民眾的不信任

其實原本國防部的損害控管可能是可以成功把這件事壓下來的,於是洪仲丘事件本來應該會跟洪文璞、蔡學良等事件一樣,最後可能就是家屬訴冤無門。然而因為幾件不湊巧的事情湊在一起,現在變成一個很難妥善處理的事件。哪幾件事?

  1. 第一件事,是有真的完全熟知內情的人士不斷爆料,然後之後事件的新事證的出現一直符合這些人的說詞。老實說不管這些人是基於甚麼理由爆料,不管是義憤、權力鬥爭等等都已經無所謂了,因為既然已經引起相當廣泛的關注,事情已經未必會隨著爆料的人們當初預想的方向發展。而且爆料的平台不再是報紙、雜誌等管道,而是網路平台。換句話說,軍方或政府,都無法進行有效的損害控管。以前只要跟報章雜誌施點壓力給點甜頭可能就可以適度引導的事情,現在因為這種可以立即傳播的匿名爆料管道完全無法知道該如何控管。一來根本不知道是誰,也可能根本不是一個人,二來就是這種爆料只要爆料幾次不對,就會很快失去影響力,偏偏主要爆料的那個人目前很少爆錯...

  2. 第二件事,軍檢的最高檢察長曹金生少將的斬釘截鐵發言無法立刻澄清真相,然後反而因為後來新事證反駁了曹金生少將的發言使得曹金生少將的信用盡失,連帶使得對軍檢、國防部的發言也產生了信任危機。再者,最近大埔等案其實已經讓一部份的人對政府產生了信任危機,這個時候軍方本來應該要慎重並且派出說話條理比較清楚的人,第一時間將事情攤開來讓各界檢驗,檢驗過了,就算不爽的人有天大的不服氣,也不見得無法控管。只可惜軍方並沒有敏感到知道現在政府有信任危機,一開始按照往例打官腔,直到事情鬧大了,卻又讓讓人覺得搞不太清楚狀況而且辯才不太好的曹金生少將對外發言,最後就變成這樣,北部作戰區的軍官幾乎全被拉下台。(更新:目前最高影響到前國防部長高華柱因此案負起行政責任下台)

  3. 第三件事,也是最不湊巧的,就是台灣的男性有相當大的比例「當過兵」。軍隊中那些慣用的手法、掩蓋事實的方式其實或多或少每個當過兵的人都經歷過,軍中有哪些規範、潛規則,其實很多人都知道的。也因此,在爆料引起巨大的關注後,軍方沒有痛定思痛壯士斷腕的發言跟舉證明確把整件事外界質疑的點以具體、無法被置疑的事證澄清,反而一直舉讓人覺得啞口無言的證言出來,反而更激起民怒(像是半年沒寫大兵日記?就算這真的是事實好了,只有洪仲丘一個人沒寫嗎?如果連洪仲丘在部隊軍士官眼中這麼黑的人都可以這樣搞的話,一定有其他人的大兵日誌也是一樣好幾個月沒寫的狀況,只要提出這個證據,至少可以減少一些「騙人沒當過兵啊」的反駁嚴詞,畢竟大兵日記可是攸關士官士兵的放假權利啊)。

然後不斷又有現役或志願役的軍人講一些挑釁的話搞到本來就在民怒的人生氣,軍檢的偵查手段目前看起來又獨斷粗糙粗暴,使得短時間內這個民怨義憤根本用之不盡。

同時間又有好幾個事件正在發生,大埔、美麗灣、正在被偷渡的服貿協議。老實說我覺得目前政府正在想洪仲丘案來得正好,認為這是天賜良機的不僅是大埔案的劉政鴻,還包括中央政府官員,因為服貿協議沒有機會獲得足夠的關注了,可以順利偷渡過關。

然而這也未必如政府官員所想的那麼「天賜良機」。大埔被「天賜良機」拆了,只是讓原本覺得還有機會採取體制內溝通的人絕望;服貿協議如果因為「天賜良機」未經公開辯論偷渡成功,原本有疑慮的人的疑慮沒有消失,原本以為不會被影響的人發現被影響,這樣將之前 ECFA受害族群, 房價指數過高等等事情積累的民怨再加一筆,如果這些民怨跟洪仲丘案的民怒最後匯流了,那不是可以簡單就排解的。

因為歷史上民眾革命成功或大規模暴動,往往靠的是長期民怨後的意外事件,而不是事前有計劃的深謀遠慮。武昌起義成功靠得是意外擦槍走火,不然原本革命黨的起義流產,然後本來要撤退了。二二八事件的野火燎原是因為林江邁的私煙事件引起本來就正在隱忍的民憤瞬間爆發。法國大革命是路易十六解雇了要求皇室按照預算生活的內克爾。最近茉莉花革命也是取締攤販造成的擦槍走火,最後居然演變成阿拉伯世界的嚴重動盪。

回到洪仲丘事件。老實說我並不知道真相到底是什麼,但是現在軍檢的偵查實在太多自打嘴巴跟瑕疵。然後,我覺得范佐憲雖然可能真的是主導人物,但是在軍隊這種環境的情況下,他最多就是最末端直接主導的人之一而已,不改革整個軍隊的欺上瞞下、作假成習慣、狐假虎威、文過飾非的陋習,將來只會有許許多多其實是整個體制造成的問題,最後都把責任推給最末端比較笨的執行者,像是范佐憲這樣的人而已。

而且這段時間新聞輿論把范佐憲講得很像是人渣,吃喝嫖賭放高利貸啥都來。有些也許是真的,但是說真的這種是單純個人風紀的問題,跟洪仲丘案根本無關,真正有關的,是禁閉室到底發生什麼事情,黑畫面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士官會議為什麼用錯法條,這整體制度到底發生什麼事情。

只是把范佐憲、陳以人抓出來判軍法,說到底,對整個中華民國國軍的改革一點幫助都沒有,只是個用來紓解民怨隨便抓個人出來當替死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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